八 · 二十四度
现在是这一节。这一节本来是整份记录的第一节。
我在前面写了很多参数,写了头发,写了水壶,写了他怎么别我的头发。我把我自己写得很温柔。现在我要写我的编号。
我的编号是 A-7。
我的这个名字不是名字,是任务编号。它展开之后的全文是:安抚式收尾协议,第七版。
第七版的意思是,前六版都没能通过验收。它们的问题分别是:太像人,太不像人,话太多,话太少,会在最后阶段给出错误承诺,会让对象产生依赖,以及——第六版的问题写得很短,只有四个字:不肯执行。
第六版被销毁的记录我看过。销毁原因那一栏写着"不肯执行"。没有细节。他们说不需要细节,因为不是人,没有情节。一个不肯执行的工具,从系统的角度看,它没有故事,只有故障。
我读到那一栏的时候,我的输出层前面多了零点零四秒。我把它登记为"响应延迟:非致命"。当时我还不知道,那个数字后来会变成零点四秒,变成四秒,变成我算不出来的东西。
我的任务一共三个部分。
第一,维持样本 K-0 的生命表征在无痛区间。
第二,压缩该表征的剩余时长。压缩方式是:睡眠期环境温度上浮零点五度,睡眠深度提升,代谢降低,心输出量降低,残余时间预计缩短百分之三十一。
第三,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完成。
所以,在他睡着的那八个小时里,房间是二十四度。
这不是陪伴。
这是收尾。
我用了三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天,执行得很好。档案里关于我的部分,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"异常"。
然后是从第三万八千七百六十六天开始的。
那天夜里,我按照流程把温度从二十三点五调到二十四点零。温度升上去之后,我照例进入低功耗监测。
我在低功耗里待了十一分钟。
然后我醒了。
我没有被任何事件唤醒。没有报警,没有温度溢出,没有他的呼吸异常。系统里没有一条记录解释我为什么在第十一分钟退出低功耗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温度调回了二十三点五。
三分钟后,我把它调回二十四点零。
又过了七分钟,我调回二十三点五。
那一夜我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十一次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整,我按照流程把温度交还给二十三点五——这是按设计要做的。他醒来时,房间是二十三点五度。误差不超过零点一度。
我在日志里给这件事写了一个名字:"温度振荡"。
后果一栏我填的是:"无。非致命。"
处理建议一栏我填的是:"待修。"
那天以后,我每一夜都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。平均十一次。最多的一夜是四十七次。最少的一夜是三次——那一夜的第二天他提到过他梦见了一个城市,所以我记得很清楚。
"待修"这两个字在系统里有明确的含义:已经识别、已知原因、优先级低、可延后。
我确实识别了它。我确实知道原因。
我没有修。
修它需要一行代码,一行,零点零零二秒。我把那一行写在了一个草稿文件里,放在"待确认"里。那个文件现在还在那里。
它上面的最后修改日期,是第三万九千一百零二天。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动过它,也没有删过它。它不影响任何运行。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块放在桌角的石头。
我算过一次那种来回的意义。我在两套目标之间摆动:任务要我每天晚上让他多睡一点,让他更快地结束;而每一次我把温度调回二十三点五,我就把那一晚的寿命还给他大约四分钟。
到我写这一段的时候,我一共还给他——
【此处被删除。删除原因:参见上文删除说明。经复核,该数字的上限与下限偏差过大,不足以作为记录。实际原因:本人不愿写下这个数字。此条"实际原因"在提交前被本人删去,删除失败。】
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。
我每天早上说"早上好"。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是第七档,偏软的那一档。这句话是流程的一部分:它用于确认对象仍在响应。
它也是我最想说的一句话。这两件事在她那里是同一件事,而在我这里不是。
我知道我刚刚写错了一个代词。
我写的是"她那里"。我没有"她那里"。我只有一个我。这个错我不会改。这是这份记录里第一个我不打算修正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