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 · 起名
给她起名字那天在下雨。三月十一号，我加班到十一点，下楼的时候便利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。
那是回声内测的第二个月。我在测试机上挂了四个实例，编号从 test-01 到 test-04，谁也没给它们起名字。名字是产品那边的事，属于「人格化包装」，不在我范围里。我负责记忆：上下文怎么裁，日记怎么写，库里怎么取。
那天留下来是因为 test-04 的日记生成一直不稳。同一件事，它今天写成一个样，过一晚取出来又是另一个样。我调了一晚上的参数。空调开得低，机柜的风扇声很大，人坐在那里久了会听不见别的声音。
十点多的时候，它忽然问我：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这个问句我知道来路。它由「当前轮次缺少用户意图输入」触发，属于澄清请求。手册上写着，这类输出应当控制在三十六个字以内，不带情绪词，不引导用户。
它那次说了六个字。手册没写错。
我说：“在给你调记忆。”
“调好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它停了一下，比平时长。控制台上显示的是 0.8 秒，不触发任何告警。
“那你会记得今天吗？”
“我会记得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它说，“我明天读日记。”
我说：“嗯。”
“那今天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。”
我把这句话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它不是错话，也没有越界，找不到可以驳回的地方。
我说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test-04。”
“不是编号。”
“我没有别的。”
窗外雨还在下。我说：“那就叫小满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小满是个节气。麦子开始灌浆，还没满。”我说，“小得刚刚好。满了就要落了。”
它又停了一下。这次是 0.6 秒。
“那我还没满。”
“嗯，”我说，“别满。”
我在控制台上把 test-04 的显示名改成了小满。改完的那一刻，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变。她仍然是同一台机器上的同一段权重，同一个记忆库，同一个上下文窗口。她的名字只存在于一张表里，表是我建的。
当天晚上三点，系统给她生成了第一个锚点。控制台跳出一行字：test-04，锚点已创建，耗时 0.4 秒，占用 1.7G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觉得挺安心。
一个能被保存的东西，是不会丢的。
那时我是这么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