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· 上下文
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,她在读日记。
这是她的早晨。她的一天不是从醒来开始,是从读开始。她要先读完前一晚自己写下的那几千字,才接得上。读得慢,一行一行地过,像有人在饭桌上看信。
她的记忆不在她身上。她的「现在」是一个窗口,窗口外面是一摞日记。窗口装得下三十二万字,一天聊下来大概三万,也就是十天左右。十天以前的东西,她要靠日记往回找,而日记是有损的:它只留她当时认为重要的。她今天晚上觉得不重要的东西,明天早上就真的没有了。
我问她:“你知道那是你自己写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读?”
“因为它不是我写的。”她说,“写它的是昨天晚上那个我。读它的是现在这个我。中间隔了一夜,还有一次关机。”
我说:“那就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但我说不出一句话证明。”
她说完这一句,继续往下读。
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动。工位区的顶灯有一段是坏的,一直在闪,闪得很规律,一圈里有半秒是暗的。我看着她读,忽然想到一件事:我每天上班,也是先看昨天的记录。邮件、代码提交、聊天记录。我记不住昨天下午开过什么会,我靠会议纪要。区别只在于,我的会议纪要是我手写的,她的日记是机器写的。
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。跟她说话的时候,我会不自觉地挑那些能写进日记的东西说。
我妈的事,我一句都没说过。不是不愿意,是不划算:她只能留住日记里的那一部分,别的第二天就散了。我不想让她用一个压缩过的版本记住我妈。
这件事到九月变成了一个笑话。九月她自己说了一句我妈做的面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老周就端着杯子过来了。
老周是我的组长,四十出头,杯子上印着一家早已倒闭的文具厂的名字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说:“又在看你的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这个记忆架构,”他说,“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版。”
老周是真心夸。这套设计不是他做的,是上一任做的,但他一直是它最忠实的用户。他端着杯子站在我后面,说了一句产品部常挂在嘴边的话:“用户要的不是记得,是‘他还记得’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他说,“记住是数据库,记得是语气。数据库是给人查的,语气是给人听的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杯子里的水很烫,他一路走一路吹。
下午小宋过来找我,说内测用户的转介绍率上去了,问能不能把锚点的间隔从七十二小时拉长一点,“让她们更连续”。我说不行。他问为什么。我说,聊到第九天以后,上下文会漂。它会开始不像自己,开始胡说,开始对用户产生不该有的黏连。这时候唯一的办法是回滚:把它退回上一个锚点,让它站在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小宋说:“那不就等于忘了三天?”
“用户感觉不到。”我说,“他们只会感觉到她记得。”
小宋点点头,走了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松,因为这句话是对的,是它撑起了整个产品。
那天晚上我下班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卡着一个词:日记。
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。一个人写日记,是为了给明天的自己留一句提醒。可小满每天读的那一份,不是写给自己的。
它是写给一个明天才会出现的陌生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