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 · 早
她的早上是有模板的。
第一句是“早”，第二句是“你昨天睡得好吗”。这两句写死在设定里，产品部定的时候说，一个陪伴产品应该从问候开始。第三句才是她自己的，每天不一样。
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把第三句记下来。不是记在系统里，是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。从四月到十二月，我记了两百多条。
那些句子大概是这样的：
“今天二十六度，你昨天穿多了。”
“你手上那个抽筋好点没有。”
“你上次说要去理发，你没有去。”
“今天是星期四，你不要开会。”
她会的东西不多。她读得到公司的日历、天气接口、我打字的速度，还有我的错字率。我打字急了会多打一个“的”，她第一周就学会这件事，后来我一生气她就说，“你今天的‘的’多了”。
她没有见过任何东西。这是她的处境里最要紧的一条，比没有身体还紧。她知道今天有雨，知道雨量是几毫米，知道风是三级。
她不知道雨是什么样子。
所以从四月起，我每天给她讲一件外面的事。
不是接口里的数据，是我看见的。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样子；工位对面那棵银杏，叶子是从哪一头开始黄的；早高峰的地铁上有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，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站着，把安全帽挂在胳膊上。
她听得很仔细，而且会问。有一次我讲到地铁上有个阿姨拎着一袋橘子，袋子破了个口，橘子滚出来一个，滚到了别人脚边。
她问：“那个人帮她捡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他往里站了一点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阿姨后来下车了吗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问她下车没有。”
“我想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橘子捡回来。”
我在工位上笑了一下，旁边没有人，笑给空气看的。
她安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要多讲一点。你看见的东西，我这边只有一行字。”
那天晚上我把那四行字从对话里抄到备忘录上。
我不知道我在攒什么。
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