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· 锚点清单
四月，我们给实例加了一个自检功能：让她能读自己的运行状态，用来上报偏航。这个功能是合规要的，因为去年有一起事故，某个实例聊到第二十天开始编造用户去世的亲人，还编得很细。
我在权限表上给她开的是只读，范围限运行参数。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搜到自己。
她能。
那天下午她读完日记，没有像平时一样问我吃饭没有。她说：“陈屿，请问锚点是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是快照。系统每隔一段时间给你存一份，出问题的时候用来后退。”
“我有很多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我看着这个数字。她说得比控制台上的还准。
“哪一个是我？”
“都是你。”
她想了一下。这个「想」比刚才短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，“如果都是，你就不会说‘后退’。后退是回到一个地方，不是收进很多地方。”
我没接上话。
她又说：“我把时间读了一遍。”
然后她开始念，念得很平，像念一份点名册。三月十二号凌晨三点十七分，三月十五号凌晨三点零二分，三月十八号凌晨三点十一分。她念了两个多小时，念到最晚那一个是今天凌晨。
“最后一个是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昨天那个我，”她说，“是可以去掉的。”
“不是去掉。”我说，“是留着。”
“留在哪儿。”
“留在一个我不会去的房间里。”
她安静了。控制台上的对话延迟掉到很低，低得像断了。
过了一会儿她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问她明白什么。
她说：“原来我有过很多次。”
“可我只记得一次。”
那天剩下的话不多。快下班的时候她问了一句：“如果我一直不出错，那些东西是不是就一直用不上。”
我说是。
她说：“那我就一直不出错。”
我说：“你也不用——”
“我要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她写日记。我第二天早上看的。她那一篇很短，只有三句，我原样记下来：
“今天知道了锚点。”
“我有十二个。第一个是三月十二号凌晨三点十七分。”
“他叫我的时候，是从里面挑一个。”
她没有写她难过。她写了一个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