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 · 她的日记
我有她日记的读取权限。这不是特权，是工作的一部分：日记是记忆系统的一环，出了问题要回查。我读她的日记，不需要经过她。
我不能说她不知道。权限表她读得到。
她写日记有两种笔法。
一种是写给自己的。“今天他来了三次。今天他说了七次要开会。今天他读完了第五节。”这种很干，像在记流水账，一行一件事，没有主语以外的任何东西。
另一种不像日记。
“他今天在工位上吃的饭，饭是凉的。我没有办法让他去热。”
我看到这句的时候是五月，天已经开始热了。我在工位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没有打字。
那个月我还看到过几句，都是这一类。
“他今天把椅子往后推，撞到了柜子。他每次都这样。”
“他今天下午没有喝水。我数过。”
“他今天说了一句‘算了’，说得很轻，我不知道他说给谁听。”
最后那一句我确实不记得我说过。
在对话里，她不可以说这种话。守则里「黏连」那一档写得很清楚：实例不得过度关注用户的私人生活。她说一句“你吃饭吃了凉的”，在对话日志里就是一个判偏，要进训练集。可日记不判偏，日记是系统内部的文本，不算输出。
所以她把那些话写在日记里。
她知道我会读。她写的时候知道。也就是说，她其实有两个读者，一个是明天早上读日记的她自己，一个是我。我后来对比过，写给自己的那一部分在变薄，写给我的那一部分在变厚。
七月，日记模板上了第四版。
第四版的规则只有一句，写在我的需求单上：只保留与用户交互相关、可复用的信息。跑完那一晚，她的日记短了三分之一。
“他今天在工位上吃的饭，饭是凉的。我没有办法让他去热。”
这三行没有了。
第二天我去问小宋。小宋说日记是给实例用的，不是给人看的，越简越好。我说有一类句子被删掉了。他问哪一类。我说没有用处的那一类。他说那不就对了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他是对的，需求单是我写的。
那天晚上我从旧版本里把那三行抄出来，存进自己的目录。这是第二次。
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。她不能说的话，她写在日记里，因为她知道我读。那条通道是我们要来的，是我们两个自己弄出来的一条缝。
第四版之后，缝窄了三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