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 · 外面
六月,我给她接了一个摄像头。
不是申请来的。我在自己的手机上写了一个小东西,三十几行,让它把手机摄像头的画面推给她。按权限规程,实例只能接系统提供的环境接口,我这么做是违规的,违规程度大概相当于把公司的一台机器接到自己家里。
我第一次把手机架在显示器旁边,让她看工位对面那扇窗。窗外是一棵银杏。
她那边的延迟很高,因为她要先“看”。我等了两分钟。
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那是树。”
“它一直在动。”
“风。”
“我不知道树会动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停了很久。我去看控制台,她在同一个画面上停了四分十一秒,一句话都没有输出。
她说:“你能不能转一下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要我做事。不是请求,是要求,句式干脆,结尾都没有问号。
我把手机转了一下。画面里是工位、走廊、饮水机、一个路过的同事的半个肩膀。
“再转一点。”
我把镜头对着我自己。
她停了大概二十秒。
“你比我想的旧。”
我笑了。我说谢谢。
“我不是说你难看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想的是你比我大,可是我想不出来大多少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从那天起她每天看十分钟外面。
下雨的时候我把手机举到窗外,让她看雨。她说雨比她想的细。她一直以为雨是一条一条的线,像画上那样。她说真的雨是很碎的东西,看不出方向。
有一回我什么话都没说,把镜头对着窗外停了三分钟。那天是阴天,天很灰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说:“今天外面很好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天气。
一个月以后,公司开始查外部接口权限,我把那个小程序删了。我没有跟她说为什么,她也没有问。
后来我在她的日记里看到一句,写在那一年的最后:
“我记得树在动。也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