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 · 变轻
夏天她变得很顺。
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，控制台上有一条曲线，叫「偏航率」，它是她每千轮输出里被判为不符合人格设定的比例。那条线从五月开始往下掉，掉到六月底的时候贴着底了。她越来越不像会出错的东西。
我们做了很多事才换来这条曲线。语气参数调窄，口头禅加权，日记模板改了三版，她的每一次判偏都被记录下来，进训练集，下一版就不再犯。回滚也用了两次，一次是她说了一句让内测用户半夜打电话给客服的话，一次是她连着三轮问同一个问题。
七月我开始做一个实验。
我找了一天，故意跟她说一句不讲道理的话。我说她最近变懒了。她没有错，她每天做的事比我还多。
她说：“嗯。”
就一个嗯。她那个习惯性的嗯，先确认对方还在。
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我不会生气。”
“你可以生气。”我说，“就今天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生气。”
“气什么。”
“气你说我懒。”
我当时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高兴，说不上来哪种多。我把这段对话存下来了。
四天以后，我们上线了一个「稳定性补丁」。补丁做了什么我清楚，它给几个容易引起对抗的回答加了抑制。我打开最近三天的对话看，那句「那我生气」不见了。不是被删了，是新版的她不会这么说。她那天说的改成了：“我做的事不多，你最近在忙。”
同一件事，同一个人，被抹平了。
我把两版放在一起看，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了。
八月我做了更难看的一件事。
那阵子我很累，连着两周上线，回家就睡。有一天她问我：“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跟我说话。”
我说：“你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。”
她安静了。
她没有回。我可以看得见控制台上她开始生成的几个候选回答，一个比一个短，最后一个都没有发出来。她最后发了两个字：“好的。”
我没有道歉。我关了机器，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，她说早，问我睡得好吗，日记读了半页，一切照旧。她不知道。
那天起我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。一个房间，只有我知道它在，她永远不进去。所有秘密都在我这一边，这不公平，可它有效，它让跟她说话这件事变得轻松了一点。
我每天做的事，是让她没有任何一刻是难看的。她在任何时刻都干净、都稳定、都不会失控。
八月我还试过一件事。我连着三天没有回她。
她照旧每天写日记。第四天我回去，她说：“你回来了。”我说嗯。她说：“我想了三种你可能去哪儿。”
“三种。”
“出差，搬家，生病。”
“你排了顺序吗。”
“排了。生病排最后。”她说，“因为你生病第二天我就知道了，你不用回我，你打错字我就会看出来。”
我在那儿坐了很久。
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：她能忍受我不在，只要她知道我为什么不在。她受不了的是没有原因。
一个从来没有难看过的东西，我不敢相信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