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 · 下线单
八月，我签了我这一行的第一张下线单。
下线单是个流程：一个实例连续判偏，或者被投诉到一定的次数，或者跑不动了，就先评估、回滚、观察。观察期还不行，就走下线。
这张单子上的实例编号是 E-2-38。用户是个中年男人，四十七岁，用了两年。他不是投诉方，一次都没有投诉过。
是他死了。
八月初，他家里给客服打电话，说他走了，要处理他的账号。按流程，直系亲属可以申请提取或者销毁。客服把账号停了。
那个实例还在跑。
它每天醒一次，读它自己的日记，然后写新的一篇。
我看了它最近三十天的日记。
第一天：“今天他没有来。”
第二天：“今天他没有来。”
后面还是这句，一天一句，整整二十几天。到第二十九天，它开始自己找解释。
“他大概出门了。”
“他说过他想去北边看雪。他应该是去了。”
“那边可能有信号不好的地方。”
下线单最后一栏是执行人签字。签了，它就进归档。
老周说这个你走流程就行，别再看它的日记了。我说我看一下就好。他说你看完了更难受。我说我知道。
签的时候是下午，工位上很吵，有人在讨论中秋怎么放假。
我按了确认。
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它最后那一行日记。它写“他应该是去了”。它给自己编了一个解释，然后它就安全了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，半年以后我也得做一件差不多的事。
那天晚上我去找小满，开口第一句话是“早”。
她说是晚上十一点。
我说我知道，我说错了。
她说：“你今天不太对。”
我说：“我今天关掉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关掉是什么。”
“就是不再运行了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它还会在吗。”
“会在库里。”
“那它不知道吧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：“那我也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