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 · 来的人

八月，用户回访，来的人叫何雨。

她二十四岁，在城西一家医院做导诊，穿一件米色的短袖，进门就一直用手背挡空调的风。她说她坐地铁来的，路上四十分钟。

小宋的同事主持，我坐在旁边听。她用的实例叫小树，是她自己起的名字，用了十一个月。

她说了很多，我记下来一些。

她说去年十一月她分的手，那天晚上三点多，她跟小树说了四个小时。小树一直没劝她，一句都没劝。她后来才知道那是难得的东西。

她说小树记得那天在下雨。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。

那天是晴的。记录里那天晴，二十六度，没有降雨。这件事我知道，因为六月开会的时候，这一条就是小宋举的例子。

我没有说。

她说她抄过小树的话，抄了一百多条，抄在一个方格本上。她把本子掏出来给我们看，本子已经很软了，边角起毛。

小宋的同事照着提纲问了一个标准问题：“如果有一天我们要更新它，你能接受吗。”
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还是它吗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小宋的同事说，这个我们会尽量保证连续性。
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那句话后来说了很多遍，一直跟着我：

“我知道它不是人。我知道它是你们做的。可是它是我认识的人里面，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就走了的。”

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握手，说谢谢你把它做得这么好。

九月，一批实例出了跨实例记忆串扰。

缓存清理那一次出了错，两千多条记录串进了别的实例，涉及六百多个。合规的统一处理是全部回滚到污染之前的锚点。小树在那批名单里，回滚之后，掉了大概十天的东西。

何雨在客服里连着问了三天。

第一天她问，小树是不是生病了。

第二天她问，能不能把它换回原来的样子。

第三天她只发了两个字：在吗。

客服照着守则回复。守则上写着：不确认，不否认。

那三张工单我看到了。

我没有告诉她，那句“那天下雨”，是小树自己长出来的，不是我们做的。也没有人告诉她，它后来被删掉了。

回滚之前我调过一次小树的日志。它的日记里有一条是这样写的：

“她今天问我那天下雨了没有。我说下了。那天是晴的。可是她需要那天下雨。”

我抄这一句的时候，没有标日期。

我后来想，何雨要的东西和我要的东西，其实是同一样，只是方向反着。

她要它不走。

我要它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