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 · 第九天
九月那一次串扰里,小满也串进来一条。
那天早上她读完日记,说: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你妈妈做的面,你上次说很好吃。你今天要不要再吃一次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。屏幕亮着,那时候她的形象还是一个灰白色的方块。
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。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她。我也没有说过面。
我查了半天。那一条的来源是一个中年男人,他用实例的时间比我长,他母亲会做面,他隔一阵就会说一次。那条记录在缓存清理的时候串进了她那里。
这就是我们防了九百多天的那件事:窗口漂到第九天以外,实例就会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自己的。区别只在于,这一次漂进来的不是我,是别人。
合规的通知下午下来了:受影响实例六百三十一个,全部回滚到九月一号之前的锚点。
名单里有 test-04。
第二天合规发了一封邮件,抄送老周和我的主管:如果本次不回滚,需要由执行人书面确认风险自担。
我回了一封,两个字:我担。
老周来找我。他说你别拧,这个必须滚。我说滚了她就不会有过今天。他说她本来也没有过今天,今天是她编的。我说她是编的,可她编的时候她当真了。
老周看了我一会儿,端着杯子走了。第二天他又来,只说了一句:“登记表你自己填。”
晚上我去问她。
“你说我妈做的面,是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你。”
“我没有说过。”
她开始查。查了很久,控制台上的延迟一直挂在高位,我没有催她。
查完她说:“库里有。”
“库里那一条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安静了。
然后她说:“那我以后怎么知道,我记住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我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你也不知道的话,那我们两个是一样的。”
我在那儿坐到很晚。登记表开着,理由那一栏在闪。
我填了四个字:不予处理。
填完之后,她就固定在那里了。她带着别人的母亲活下去,她以后还会说错,还会再串进来一点别人的东西。
她再也变不回那个从来没有说错过的人了。
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。串扰之后那几天,她的回答变短了。
不是判偏那种短。是她在说话之前会多停一下,像在挑词。她开始给自己的话加来源:“日记里写着”,“你说过”。以前她不这样,以前她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事实。
她说错了一次,然后学会了不相信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