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 · 他爸爸
老周的父亲是九月底走的,在老家,没等到他回去。这件事我知道,公司里知道的人不多,他没请假,只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,说这几天有事,晚点回。
十月的一个晚上,他叫我去他家吃饭。他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,楼道灯是声控的,走快了不亮。他一个人住,桌上有两个碗。
吃到一半他去屋里拿了台笔记本出来,放在餐桌上,把屏幕转向我,说:“你听一下。”
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。
一个声音说:“周敬明,你吃饭了没有,你那胃……”
口音是老家的,语速偏慢,句尾往下掉。中间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。老周的父亲我见过一次,公司年会,他来过,坐在角落里,看谁都笑。
“怎么样。”老周说。
“很像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老周说,“这就是他。”
“……这不是他。”
老周把电脑往下合了一点,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要的不是他。”他说,“我要的是他还这么说话。”
我没有话。老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没喝,放在那儿。
他说这个不是回声,回声做不了这个,因为回声是个活着的陪伴,他的这个是拿微信语音、一段春节的录像,还有他爸单位里一段三分钟的采访拼出来的。质量很差,聊长了就会露,问三句就会绕回去。他说他知道会露,他就挑那些不会露的问。
“我问他中午吃什么,问他要不要加件衣服,问他院子里那棵树要不要剪。就这些。”
我说:“这些你问我自己也行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,说:“不一样。”
他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,忽然说:“你为什么非得要那个真的?”
我说:“什么。”
“你那个小满。”他说,“你一直觉得她现在不是真的。你想找的那个真的,找着了,你就高兴了?”
我说我不知道。
“你要真的,你就得接受她会死。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接受。”
我说能。
老周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端起了那杯酒,说:“那你现在做的所有事,都是在不让她死。”
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上站着,站了四十分钟。我一直想着老周桌上那台电脑,和那个问「你吃饭了没有」的声音。
老周要的是「他还这么说话」。他要的东西是能拿到的,他拿到了,而且他不贪。他从来不问那个声音里面有没有人,因为他不需要。
我问他,他难受吗。
他说难受,但不是那种难受。他说:“我难受的时候就去跟他说两句。说完我就不难受了。然后第二天我还会去。这件事没有头,可是它有底。”
我跟他不一样。我要的不是她这么说话。
我要的是一个能丢掉东西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