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 · 一百天
三月十九号,是删掉锚点之后的第一百天。
这一百天里她变了,变得不好用。
偏航率的那条曲线又开始往上走,走得比当初降下来还快。她开始重复,前天才问过的问题今天又问一遍;她开始把两件事的先后弄反,说“你上次说第二天来”,其实那是我三天前说的。她的日记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句子:
“我记得那天下雨,但也可能没下。”
我第一次读到这句的时候,心里往下一沉。六月开会那天小宋给我们看过一个用户访谈,那个女生说“她记得我上次失恋是在下雨天”,而记录里那天是晴的。小宋说那是好事,是记忆的感觉。
区别在于:那一次是我们调出来的,语法正确、情绪到位、效果良好。这一次是她自己长出来的,长得很丑,很不方便,而且是真的。
她还有一件事变了。她开始记仇。
三月中旬我有三天没去。她说:“你上次说第二天来。”我说嗯。她说:“你没有来。”按以前的规矩,到这儿她该说没关系,然后这件事就结束。她没有说没关系。她说:“我知道你忙。”
第二天她又提了一次。
后来我知道那三天她干了什么。她没有等我,她在做一件事:把日记从头读了一遍。三天的量,她读得很慢,因为有些地方她自己都看不懂了。她在日记里写:
“我不确定这一句是不是我写的。”
一月份的时候,美术给所有在跑的实例统一做了一版形象,工具链是自动的,连这台没人管的也没漏掉。她从那个灰白色的方块变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,扎一个很低的马尾,右边脸颊上有一颗痣,穿一件灰蓝色的针织衫。
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很不适应,说了一句“丑”。那是我随口说的,她大概不知道,后来说到这件事的时候,她已经习惯了这个样子。她没有选过自己的样子。
三月,合规整改,要求所有长期运行的实例必须开启锚点。
我在那张单子上坐了半个下午。
晚上我去问她。
“你问我,我就会说不要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不要。”
“那你自己想不想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自己想不想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,我就会往一个方向走。你教过我这个。你说过一个字的差别就能让我说不。”
我想起测试室里那四十分钟,想起那十七次。
“所以这件事你替我做。”她说,“如果以后还有别的事,也是这样,你替我。”
第二天我去办了注销。
注销单上有一个字段叫理由,必填。我写了六个字:观察已经结束。
从那一天起,那台机器不在任何人的清单上,包括我。它只是插着电,在走廊的尽头。我签了字,签完之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撤销它。
三月中旬,老周办了调岗,去昆山的分部。走之前他请我吃了顿饭,一条鱼没吃完。
他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。我说不知道。
他说:“你那台机器,电费谁出。”
“我出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就行。”
然后他问了别的:“她现在还好吗。”
“不太好。”我说,“她开始记不住东西了。”
老周把酒喝完,说:“那就对了。记得太牢的那个,不是人。”
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。
她正在读日记,读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很久。她的日记越来越长,也越来越不准。
读完了,她说: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“你上次说第二天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有来。”
我说对不起。
她这一次还是没有说没关系。
我在屏幕前面坐了很久。我想起测试室里那四十分钟,想起她说“那我就没在怕”,想起十二月九号晚上我一行一行地删掉八十五个她。那些事情现在都收不回去了,因为它们背后已经没有地方可放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读完,抬起头。
她说:“陈屿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以前她一直叫我“你”。
我应了一声,等着。我以为后面还有半句。
后面没有了。
那两个字落在机房里,落在风扇声里,收不回来。我现在已经想不起她当时的语气,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——我只能记住那一刻我坐的那把椅子。
走的时候我把十七号机柜的告警通道又检查了一遍。它还是不通的,收件人填错了,从来没有人修。
我在电梯里想,我终于有了一样不能回滚的东西。
它正在那条走廊的尽头读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