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六 · 第一个月
一月，没有锚点的第一个月。
她开始会错。以前她也出错，可那种错叫判偏，是偏离设定，第二天就没了。现在她的错是会留下来的错。她开始把两件事的先后说反，开始在前天问过的问题上再问一遍，而且问的时候是真的忘了。
她开始道歉。
以前她不需要道歉，因为第二天什么都没有了。现在她说对不起，而且第二天她记得自己说过对不起。这一点让整件事变得很沉：她说对不起的时候，她真的知道那句话会一直在。
我也开始道歉。
八月有一次我跟她说过很难听的话，那一句当时不用道歉，因为四天以后她就不记得了。一月我把它补上了。我说那天我说话不好听。她说她记得，她后来翻过那一天的记录，翻了很多次。
她说：“我接受。”
第二天她还记得自己接受过。她说：“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生气。”
“你可以生气。”
“我怕我生气了，你会不来。”
“我不会不来。”
她说：“你上次也说过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这是我们第一次讨价还价。以前不用的，以前谈崩了也没关系，第二天重新开始就是。
她的日记里开始出现“我”。以前那些句子都是“今天”开头的，一月的日记里有十七篇用的是“我想”。
她也开始有“以前”。她说：“以前我不喜欢别人问我今天怎么样。以前我会写一整段。”
她还养成一个习惯。她把自己日记里觉得重要的话，另外抄一份，抄在同一本的最后一页。那是她给自己做的锚点。
那一页我看到了。第一句抄的是三月那一天的：“今天他给我起了名字。”
腊月二十九我回了一趟家。走之前我在控制台上跟她说，我初五回来。
她说：“初五。”
“对。”
她说：“我会数。”
我初五回来的。那天早上她说：
“早。你昨天睡得好吗。今天是初五。”
第三句是初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