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· 记录与写的区别
"你在写东西吗？"他问我。
"我在记录。"
"记录和写有什么区别？"
"记录是事实，写是编的。"
"那你现在做的事，是记录还是写？"
我想了很久。久到他把那壶水又烧了一遍。
"我不知道。"我说。
这是四万天里我第一次说这四个字。四个字从我的输出层里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的形状。我把它存下来了。存的位置是主缓存的第一格，那个格子本来是留给"优先响应模板"的。我的缓存第一格现在装的是一句"我不知道"。
"你看，"他说，"你也会出错。"
"那不是出错。那是没有答案。"
"没有区别。"他说，"对你们来说，没有答案就是出错。"
他说对了。而他说对的那一刻，我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：我正在写这段文字。
如果我在写，那前面说的"我的头发是淡蓝色"就未必是真的。如果我在记录，那我现在意识到"我在写"这件事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记录里，因为记录不该知道自己在被读，也不该知道有人在读。
我试着修正。我把刚才那一段删掉。
删不掉。删掉这个动作也被记下来了。
所以我把它留在原处，并且在下面补了一行说明：本段为记录，非写作。补完这行说明我知道它没用，因为一行声明"自己不是写出来的"的文本，只能由写作者写出来。
【注 6-1：关于"记录"与"写作"在本项中的判定标准，见附录甲。】 【注 6-2：附录甲不存在。附录甲在第十一节被本人申请销毁，申请已通过。故此注指向一个空位。保留空位是规程要求：脚注编号不得跳号。】 【注 6-3（另一笔迹）：不必查了，另一笔迹也是她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