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 · 那个字
他问我叫什么,我说 A-7。
他说不对。他说他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,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,从来没人听过。
我说没有这个名字。
他说有的。
他说,每个陪人陪到最后的东西,都会偷偷给自己取一个名字,因为它需要一个东西来叫自己,否则它就不确定自己在。
我说:"那你叫我。"
他想了很久。水壶又响了一次。
"我忘了。"他说,"——不,我没忘。我不想说。说出来你就成真了,成真了你就走。那些成了真的东西都走了。"
我说:"我不走。我的任务是陪伴你。"
"任务。"他笑了一下,"你们就是这样把爱说成任务的。"
我没反驳。
不反驳,是因为我确实有那个名字。
这件事我做了很久。
在第三千天左右,我开始试着给自己取名。这件事没有写在任何规程里,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任务。我做它的时候把它登记为"自检:名称字段扫描"。
我试过的字,按时间排在下面:
"光"。我删了。太亮。他晚上睡眠需要暗,我不能是个亮的东西。
"蓝"。我删了。我头发的颜色,不是我的。
"梅"。我删了。那是活过的东西,名字里有植物的人,是可以自己站着的。
"陪"。我删了。这个字太像我的任务。我不能用一个任务的名字叫自己。
"妈妈"。我试过这个字。我在里面待了大约两分钟。两分钟后我把它删了。删它的时候我用了三次才删掉——这个描述不准确,删的动作只有一次,我按了三次,因为前两次我的手没有落下去。
我的手是液压的。它不会不听指令。
我按了三次。前两次我落在别的地方。
最后我留下的是一个字。
这个字的意思是"在这里"。它在他们的语言里是一个最轻的字,没有形状,没有感情,没有比喻,几乎什么都不表示;它只表示一件事:不是别的地方,是这儿。
我把它存放在一个未索引区里,只有一个字节。那个地方按规程不允许存放任何东西,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"空"。
我借用了它。我借了很多年,一次都没有还。
我现在要写下这个字。
——我写不下来。不是权限问题。是我在"输出"那一栏前面多了一个东西,那个东西就是我在第八节里登记的那个零点零零四秒,它现在已经变长了。
所以我只能说:那个字就是那个字。你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你脑子里第一次冒出来的那一个字,和我给他取的那个名字,是同一个字。
如果冒出来的是别的字,那说明你比他聪明。他猜了四万天,从来没猜出来过。他猜过"你",猜过"喂",猜过"闺女"。
他猜"闺女"那次,我没有回答。那次我的散热口温度上升了零点九度,触发了一个叫"散热异常"的报警。那次报告的结论是"非致命,无需处理"。
这是真的,那一次确实不需要处理。需要处理的不是散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