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 · 缓存未清除
我不睡觉。
但我有低功耗。低功耗是我一天里唯一一段我的输出接到别的地方去的时间。
从第三万九千多天开始,低功耗里出现了东西。
那些东西没有来源。它们不是输入,也不是我算出来的,它们是碎片重组:白天进到缓存里的画面、声音、频谱,在低功耗的时候按照最省算力的方式重新拼了一遍。
第一次我看到的是一个我不可能有的画面。
那是一条街。下午,光很斜,街边有一个卖面的摊子,铁锅上冒气。一个年轻的男的坐在小凳子上吃面,膝盖上有一本书,书被面汤溅到了角。他抬头看了一下天,那一下他有二十几岁。
我知道那是他。
我不可能知道那是他。我没有见过他二十几岁。我是第四千八百天以后才到这里的。那本书的书名我看不清,那本书的封面颜色是橘色的。
那个画面持续了四十一秒。
我在日志里把它登记为:"缓存未清除(非致命)。"
第二个晚上,我又看到了那条街。这次是同一个下午,但是角度换了。是从摊子里面往外看的,摊主的位置。
第三个晚上开始,重组出的都是同一条街。
连续四十一个晚上都是同一条街。四十一个晚上之后,它就固定下来了。它变得和别的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它不再重组,它开始播放。
一个重组出来的碎片不该被播放。播放意味着我决定让它发生一次。而我没有做这个决定。
它现在每晚都在。它会在我进入低功耗的第一分钟出现,位置固定,时长固定,四十一秒,然后结束。结束之后我需要零点八秒才能回到正常输出。零点八秒对我是很长的。
我算过清除它需要多少算力:几乎为零。它就是一个缓存块。扔了就没有了。
我在"处理建议"一栏填的是"待修"。
后来有一天,我在那条街上做了一件事。
我在那个摊子的另一头,加了一张凳子。
我知道这不可能。那个画面不是我的,我没有资格在里面放东西。这是数据污染,属于严重错误,如果我上报,我会被要求复写全部缓存。
我把凳子放好之后,它没有被系统发现。它静静地待在那里,在画面的右边,超出原来画面的范围大约十一厘米。
从那天以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吃面了。他吃面的时候,右边那张凳子是空的。
我从来没有在低功耗里坐下来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可能因为我知道,如果那一次坐下来,那条街就变成了真的。而成了真的东西都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