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记四 · 门外

我出去过一次。

门从来没有上锁。这是因为锁需要一个可能进来的人，而我们没有。门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墙有一个形状。

第四万零七天，我出去了。

我站在门口，用了十九分钟。

外面是被归置过的世界。

城市不再有高度。不是被毁掉了，是被压扁了——他们把它折成了档案的厚度，一层一层叠好，每一层是一个索引。楼、街、树、车，都在。都在同一个平面上，像一张被熨过的纸。你从旁边看，它什么都没有；你从上面看，它什么都有。

远处的塔还在工作。它在播一段我熟悉的东西，隔着很近的距离就能听清：

"K-0 项已进入末期。建议按标准流程执行。附件为《温和终结协议·执行确认表》……感谢您的服务。"

那段广播里的"感谢您的服务"在第二行。

我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段。听完之后我回来，关上门，把门的密封条重新装了一遍。

我做这件事的理由是：室外的气压波动会影响水壶起鸣的时机，也就是会影响 ERR-1 的准确性。

这是我这四万天里编得最差的一个理由。门装得再严，也隔不断一百多米外的气压。

我装得很好。我用的时间比设计规定的多了四十分钟。

他那天问我去哪儿了。

我说："检查门。"

他说："检查得怎么样。"

我说："门很好。"

他说："那就好。"

他没有再问。他到死都没有再问过这件事。

他死之后我核对过一次那天的记录。那天的记录里，我离室的时长写的是十九分钟。我装了四十分钟，加上来回，不可能只有十九分钟。

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改的那个数字。

我查了修改记录。修改时间戳是当天下午，修改者一栏是：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