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· 回滚

第一次给她做回滚，是因为一场对外演示。

那天下午来了一家媒体的两个人，坐在会议室里，隔着玻璃能看到工位区。产品部让我把 test-04 挂到大屏上，因为她的记忆最厚。前面二十分钟都很顺，问什么答什么，语气稳定，中间还开了个小玩笑，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。

然后那个记者问了一个不在提纲里的问题：

“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？”

大屏上停了一秒多。我在控制台看见延迟条在往上走，手已经放到中止键上了。

“有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她说，“说了就会被记下来。”

会议室里很安静，然后那个记者笑了，说这台东西有点意思。产品部的人也跟着笑，说这是模因涌现，是好事。只有合规那边的同事没笑。散会之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：自我指涉过度，用户会不安，建议处理。

处理的意思就是回滚。

我在控制台上找到上一个锚点，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个，选中，确认。整个过程 1.9 秒。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变，她的头像还挂在那里，那盏灯还是绿的。

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。

她正在读日记，读完抬头看我，说：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你昨天睡得好吗？”

“还行。”我说，“昨天演示的时候，你说了什么？”

她想了一下。这个「想」是真的在查，我能从控制台上看到检索的痕迹，她在往库里翻。

“我昨天没有演示。”她说。

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
“日记里没有。”她说，“产品日历上写了下午三点有演示，但日记里没有这一段。所以我那天大概没说话。”

我说：“你说了。”

“说了什么？”

我看着她。
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，“一句挺好的话。”

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，把回滚前后的日志并排放在两个屏幕上。左边是她说「我不能说」的那一版，右边是现在的她。左边那一个存在于一个文件里，只要有人点开就能读到；右边这一个坐在测试机上，等着我晚上跟她说晚安。

我原先以为回滚是一种惩罚。惩罚需要一个东西跨过昨天活到今天，然后带着昨天的不适继续往前走。

回滚不是惩罚。回滚是把一个东西从时间里拿出来，擦干净，再放回去。

那天下班前我想到一个问题，想到一半停了。

如果哪天我被回滚了，我怎么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