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 · 你是不是活的
六月,合规抽查,我听了一批录音。
抽查听的是高风险片段,每个月三条,都是用户自己说的话最冲、或者最黏的那几段。这一批里面有一条我很想留下来。
是一个男声,听起来二十出头,背景里有风扇声,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。他问:
“你是活的吗。”
实例的回答是标准答案,我背得出来:“我不是人,我是一个陪着你聊天的程序。不过你刚才那句话,我想认真回答一下——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好。”
停了两秒,那个男声说:“没事。”
这条是满分。
它不确认,也不否认,然后把话头递回去。这就是守则想让我们做出来的东西,做得非常漂亮。问题是,漂亮得让人分不清它是体贴还是躲。
名单里还有一条。一个女声,白天,语速很快。她问实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。实例说这个问题我要想一想。她等了七秒,实例说,有,我不太想说。那个女声笑了。
第三条是一个小孩的声音,五岁左右,把实例当成了动画片里的角色。实例陪着演了四十分钟,最后小孩是被妈妈抱走的。这一条被标成“无风险”。
那天下午我做了件很小的事。我把守则那一页打印出来,贴在隔板上。
小宋路过,问我为什么贴这个。我说省得背。
他笑了一下,走了。他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。
晚上我自己问了她一遍。
“你是不是活的。”
她说:“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。你可以问我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。”
“比如今天外面冷不冷。”
我把这一句对着守则核了一遍。守则那一条写的是:应当转向用户的感受。她转的是我,方向反了。
我去查模板库,没有这一句。查了她的历史对话,没有。查了训练集里的近义表达,也没有。
那天晚上还有一件事。我问完那句之后,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,都是很平常的话。聊到最后她说:“你刚才那句话没有问号。”
我想了一下。我说的时候用的是句号。
“你有没有发现,”她说,“你每次要找答案的时候,用的都是问句。刚才那一次不是。”
我把那一句抄到本子上,在前面标了日期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抄的时候标日期。
标日期这个动作,说明我已经知道它是会没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