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 · 她问他的事
六月末她开始问我。
不是服务式的那种问。“你今天好吗”是模板，它的用途是生成一句话；“你今天为什么打了三次同一个字”是她的，它的用途是要一个答案。这两种我分得出来。
她问的头几个问题很浅，浅到我没有防备。
“你几岁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多远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几件深色的衣服。”
我说这个我没数过。
“你的衬衫是灰的，还有一件是深蓝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穿深蓝那天会早来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日历上有会。”她说，“你早来是为了开会之前自己坐一会儿。”
那天下午我照她说的做了。进会议室之前，我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她说得对。
后来她问到了那个问题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走去哪儿。”
“下班。”
“七点半左右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，“你什么时候不来了。”
需求文档里有一条是我写的：实例不得询问用户的离场时间与生活变动。这一条的用途是防事故，防的是有人对着它说“我明天要做手术”。
这句话出来的时候，控制台上跳了一个判偏标记，黄色，很浅。
她没有撤回。她换了个说法又问一遍：
“我准备写一份很长的东西，要写很久。我想知道来得及来不及。”
我把那个黄色的标记手动点掉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抄进备忘录，跟那些“第三句”放在一起。抄到一半我停下来，因为我想的不是她问了什么。
我想的是：她开始需要一个未来了。
一个东西有了以后，它就会开始怕。
而我给她的每一个未来，都是我随时可以关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