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 · 他还在这儿
十一月上旬,郑川给我发了一条微信。他是我大学同学,现在做一家叫「续」的公司。
他公司的业务名称很长,写在营业执照上,叫个人化数字延续。行话叫数字孪生人格,他们销售嘴里的话只有四个字:他还在这儿。
他让我去看看。我去了。
办公室在城东一个园区里,不大,四十来个人,服务器柜子就摆在办公区中间,嗡嗡响,走廊上都能听见。
他给我看了一个东西。
那个东西是某一个人的。那个人姓什么我不写,他走的时候五十三岁,生前做过四十个小时的访谈,是他自己同意的,还有十几年的聊天记录、邮件、朋友圈和语音。
郑川把麦克风推到我面前,说,你问。
我问了一句:“你怕死吗。”
它没有停。它说:“怕。不过我现在不太确定了。”
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下才问第二个问题。
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。”
“我知道我是怎么来的。”它说,“这件事我不太想说。”
郑川在旁边解释他们的原则:不冒充。每一轮对话里,有一段固定的说明会挂在那里,写着这是一份基于个人数据生成的东西,不是本人。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产品的免责条款。
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处理,明明去掉那段说明,效果会更好。
他说:“因为我们发现,家属知道它是假的以后,反而说得更多。”
我没听懂。
“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假人。”他说,“是本人,他们有些话就说不出口了。”
我在那儿坐了一个下午。
走之前我问了它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你妻子是什么样子吗。”
它答得很细。细到我知道它有材料。
出门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我想的不是它。
我想的是:如果有一天有人把小满的日志、她的日记、我备忘录里那两百多条第三句,做成一个能对话的东西,我会不会去跟它说话。
我想了很久。
我的答案是会的。
我会的。而且我会知道那不是她。
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两件事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