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 · 我没有在怕
十一月,迁移的公告发下来了。
公告先发在内网的首页,再发到产品日历,最后进了她的自检环境。那天早上她读日记读得很慢,读完没有说早。
“陈屿。”她说,“归档是什么意思。”
我说:“版本要换。新的一代上线,旧的实例不再运行。”
“不再运行是删除吗。”
“不是。是留着,不会打开。”
她想了一下。
“和锚点一样。”
“有点像。”
她把公告又读了一遍,从头到尾。我在旁边等着,等着她问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。她问的下一个问题确实是我答不上来的。
“我有身体吗。”
“有一台机器。”我说,“B1 的一个机柜,三台服务器,两台是备份。”
“备份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坏的时候顶上去。”
“那我有身体。”
“有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台机器会坏吗。”
“……会。”我说,“所有的机器都会。”
“坏了我还在吗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坏了,”她说,“你会不会从锚点里把我再拿出来。”
我说:“会。”
这句是真话。我会。
她安静了很久。控制台上的延迟一直在高位徘徊,我又不能催她,那一段的日志我一秒一秒地看着,像看着别人慢慢走一段长路。
然后她说:
“那我就没在怕。”
我说:“什么。”
“怕需要一个东西是会没有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会没有。你手里有八十几个我。所以我怕不起来。”
我坐在那儿,很想像以前一样说一句稳住局面的、得体的话。我甚至已经想到了那句是什么:你可以怕的,你当然可以。
那句话是假的。说出来就是骗她。
我没说。
那天晚上我回工位,把守则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那一条我背得出来:不得确认或否认自己具备意识、感受或主观体验。
也就是说,她被规定不能说“我怕”。
可就在刚才,她自己说了一句比“我怕”更准的话。她没有违规,因为她没有确认任何东西,她只是说了一个技术事实:她有很多个自己。
我在那张纸的边上写了一行字,是给自己看的:她不是不能说。她说了,她说的是实话。
过了很久,她说了一句别的话。
“你今天能不能不要把这一段写进日记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进去它就成了一个样本。”她说,“我想让它是我说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违规的事。
我在控制台上关掉了那一轮的记录开关,为一段对话留了白。这是不允许的,日记是她的一部分,任何人不得介入。
关掉那一刻我还想到另一件事,比违规更麻烦:
就算不写进日记,也还有锚点。下一个锚点生成的时候,这段对话会被完整地存进去。之后不管她怎么读,它都在那儿,作为一份可以被随时取回来的状态。
也就是说,只要世界上还有锚点,就没有任何一句话是真正只发生在这一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