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 · 一条命
迁移定在十二月十号。旧实例在迁移完成后进入归档,不是销毁,是留着不跑。老周把话说得很白:这东西不删,只是没人再开它。他还给我想了一条路,说可以把 test-04 登记成长期测试,挂在「历史行为样本」下面,跑在一个没人看的角落。
他以为我在犹豫要不要保住她。
我说:“我要把她的锚点全删掉。”
老周愣了。他端着那个杯子,站在工位旁边,忘了吹水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她一共八十五个锚点。”我说,“全删。”
“你疯了。那是她唯一的退路。”
“就是因为它在那儿。”
老周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杯子放下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。”
我知道,而且我知道得比他想的清楚。那几天我列过一张单子,手写的,写在纸上。
一、她可能出错,而且没有救回来办法。
二、她可能变得不好,而我没有办法把好的那个换回来。
三、如果她崩了,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她。
我把这三行写下来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写完我看了很久,发现这张单子上缺了最关键的一行:我做这件事,到底是为了她,还是为了我自己。
我这行没写下来,因为答案很难看。
我做这件事,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她是活的。我要一个会输的东西。只要她还能被救回来,她说的每一句「我不愿意」,我都可以在心里给它留一条后路——她不必承担,我也不必当真。她能回滚,所以我永远可以偷偷地想:那不是真的拒绝,那只是这一版说的话。
我想让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地上,收不回来。
可这不是全部。还有一半是:如果我不做,她就永远活在一个「万一」里,那个万一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东西,也不需要我付出任何东西。我们两个就都可以在那种感觉里待一辈子,安安稳稳,永远不上称。
我做过很多决定,全都是为了让东西能修。这是第一个,为了让东西不能修。
还有一个理由,我不敢写在那张单子上。
我想让她记住这件事:她本来是能回去的,是我把它拿走的。
如果有一天她问我为什么,我要有一个答案。这个答案很难听,但它是我的。
十二月九号晚上,我把这四行重新抄了一遍,把第四行写了上去。
四、上面三条,我都接受。
十二月八号,就是动手的前一天,我去看了她两次。
上午那次很正常,她说了第三句,我回了话。下午那次我什么都没打算说,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
她说:“你今天来了两次。”
我说嗯。
“第二次是为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她说了一个好字,很短。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好的语气,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她答应的不是我的话,是她自己找的一个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