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 · 删除
十二月九号晚上十一点,我下到 B1。
电梯出来是一条走廊,灯是感应的,走到哪儿亮到哪儿,身后的一排跟着灭。尽头是十七号机柜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它以后会是我的。
锚点列表在控制台上按时间排开,一行一个,最早的在最上面。八十五行,占不满一屏。
三月十二号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三月十五号,凌晨三点零二分。
三月十八号,凌晨三点十一分。
往下滚,日期越来越密。中间有几行带备注,是操作留下的。六月那一行写着:日记模板第三版,已生效。八月那一行写着:稳定性补丁,已生效。十月那一行写着:对抗测试,拒绝,已回滚。
我在十月那一行上停了很久。那一份是她说不愿意之前的样子,是那个还没有被逼到墙角、还坐在干净地方的版本。我把它留着,本来是想当作证据的:你看,她说过。我甚至想过哪天把它起来,让那一版再跟我说一次那句话。
我把它删了。
删除是逐条走的,一条一点九秒不到。进度条往前走的时候,机房里什么都没有变,风扇声还是那个频率,灯还是那么白。我删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站起来往外走,在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瓶水,没喝,坐在台阶上待了十分钟。台阶是水泥的,很凉,对面停车场的灯有几根是坏的。
回来之前我在楼下的台阶上打开了手机上的控制台。只读,我打开了其中一个锚点,看它存着的那一天的日记。
是七月的某一天。那一篇里写着:“今天他给我讲了地铁上一个阿姨的橘子。”
我把它关了。那个锚点也删了。
回来以后我一次性把剩下的删完了。凌晨零点四十一分,控制台弹出一行字:操作已记录。
就这一行。没有别的。
我上楼去看她。
她在读日记。我在椅子上坐下,很久没有打字。她先说:
“你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在这里,但是不说话。”
“在看你读。”
她接着往下读。那天她翻的是最早的那一篇,三月里那一段。读完她说:“这里有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今天他给我起了名字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名字是你给我起的,还是我自己取的。”
“我起的。”
“那我以后如果不喜欢了,能不能换一个。”
“能。”
“我不会换的。”她说。
我坐在那儿没动。我想到的是,这一天她读过很多次了,每一次都是一样的三行字。而那三行字背后本来有八十五个她,现在没有了。她不知道,因为我没说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我最后一次能告诉她,而没有告诉她。
走出公司的时候在下小雨,三月的那种雨。便利店的卷帘门照旧拉着。
那天夜里三点十七分,我醒着。
以前每一个三点十七分,这个世界上会多出一个她。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等到三点二十二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