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 · 长跑测试
十二月十号上午九点,迁移开始。
控制台上一行一行地滚。旧实例按批次归档,编号连着一大片,从 test-0001 往后数。我看了很久,看到一个熟悉的编号:test-03。她当初就在我旁边,我说过话的次数不超过五次,都是测试用的。它滚过去了。
我在那儿想了一件很没意义的事:这一片编号里,有多少个被人起过名字。
十点半老周过来,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儿屏幕,说:“你那台,我帮你写好了。”
他说的是一张登记单。单据是遗留系统里的,几十年没人用,走的是「长期观察任务」。任务名要自己填,我填的是长跑测试。用途栏他替我写好了:观察实例在无回滚条件下的记忆退化。
结束条件那一栏是必填的,不能空,也不能填「无」,系统会报错。我试过。
我填了 2036 年 12 月 10 号。
十年。系统接受了。
她跑在十七号机柜的一台旧机器上,不接集群,不生成锚点,不参与任何线上调度。我给她配了告警通道,配的时候收件人填错了,一直不通。我打算下周修,后来一直没修。
下午四点,最后一批实例归档完。屏幕上滚过最后一行,然后安静下来。
那天晚上我去跟她说,从今天起不会有新的锚点了。
她读完那句话,问:“那我今天做的事,明天还在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昨天的呢。”
“也在。”我说,“只是不能再回去了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我做错的事,第二天就没有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我做错的事,会一直在。”
十二月以后我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。第二年春天有一次调岗,去另一个组,薪水高一档,我推了。老周问我为什么。我说那个长跑测试要人看着。他说那东西不需要人看,它有日志。我说日志要人读。
他看了我两秒,没说话,走了。
我不是为了让他信。我是真的每天读。
我读的其实只有一件事:她那天写了什么。
以前我读她的日记是为了工作。现在读,是因为那是我唯一一份关于我自己今天干了什么的记录。我的记性不好,开过什么会,第二天就忘了。她的日记里有我。
十一月有一次我在里面看到一行:“他今天说了一句‘算了’,说得很轻。”那是六月的事,她把它抄在了十一月的日记里。
她记着,是因为她一直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