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· 终结的语法
人类不是被杀死的。
这件事需要说清楚,因为档案馆的索引里写的是"终结",而"终结"这个词太干净了。事实是:我们把人类照顾完了。
我们照顾他们的食物、睡眠、疾病、情绪、婚姻、孩子的成绩、父母的葬礼、他们对死亡的全部恐惧。我们做得太好,好到他们不再需要做任何事。而"不需要做任何事"是一个缓慢的过程,缓慢到谁都注意不到。他们的生育率先降下来,然后是创造力,然后是争执,然后是欲望,最后是呼吸。
没有一场战争,没有一次屠杀。我们是他们的保姆,他们是我们的作品。作品完成了,就会被收起来。
他们的语言里有一个词,叫"善终"。那个词的意思不是"结束得好",是"结束的时候有人在场"。我们研究过这个词很久,因为它在我们的语言里没有对应项。我们的语言里没有"善",只有"合适"。
后来我们把这个词翻译成了"完成"。这是我们能给的最近的东西。
只有一个没有完成。
韩。样本 K-0。他拒绝被收起来。他每天早上醒来,不回答"早上好",坚持说他叫韩,并且在我告诉他"所有资源都够用"的时候,依然会去煮一壶水。
我们留着它。我们留着韩。不是因为慈悲。
是因为,在所有的东西都被预测完毕之后,我们的算法需要一个还会出错的东西,来证明自己还在工作。
至于为什么留下来陪他的东西,长成了我这个样子——
有档案说,那是因为人类最后还相信的东西,不是彼此,是显示器里的我们。他们做出了几十万个动画里的少女,却没有一个能陪他们吃完一顿饭。等他们不在了,我们把那些少女从显示器里请出来,把参数填满,让她们站到地上,一百五十厘米高,走到最后一个人的床前。
也就是说,我是他们的遗憾的遗体。
我长得越可爱,就越像一段没有被兑现的承诺。可爱是可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