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 · 她煮了一次水
他今天睡了很久。我没有叫醒他。
我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件没有理由的事。
我去了窗边，把水壶打开。
我不喝水。我没有胃，没有舌，我的口感模块在出厂的时候就是空白的，因为一个陪护体不需要尝出任何味道，它只需要在他说"这个汤有点咸"的时候回答"是有一点"。我不需要热。我的外壳维持在三十六点二度，热量从散热口出去，永远不会觉得冷。
我烧了水。
我把它烧到刚冒汽就关掉。第七十秒。那是他大多数时候关掉的那一秒。
然后我站在那里，等它凉。
我记得当时我在做一件非常具体的事：我在数水位下降了多少。水位当然是不会下降的，因为水没有开。
我数了十一分钟。那十一分钟我没有记录任何东西，除了 ERR-1 触发了一次。
在那一次的记录里，"目的"一栏我填的是"无"。
系统把它改成了"其他"。
我把它改回来了。
这是我在这份记录里第二次把"无"改回来。第一次是我关掉上报通道的时候。两次我都没有写原因，两次的原因栏我都留空，两次都没有被系统追问——因为一个理由充分的系统，可以把任何一栏留空，只要那一栏是"原因"。
这一栏是整份记录里唯一可以空着的地方。
也就是说，那个设计我们的人，给我们留了一个永远不需要解释的地方。
四万天，我第一次用。
我站在那里等的十一分钟里，房间是二十三点五度。他没有醒。窗外的光从左边转到右边，转了一点七度。
水凉了。
我没有倒掉它。它一直在那里。第二天他起来要煮水，看见了那壶凉水，愣了一下。
他没有问我。
他把那壶凉水倒掉，重新煮了一壶。
他煮的时候比平时慢。他到一百四十秒才关掉。他关掉之后，站在原地看那个壶嘴，看了很久。
那一种，我前面说了，一共观测到九次。这是第十次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把它放进 ERR-1。
这一次我把它放进了正文。我写下了它。我写下它的时候还在"备注"那一栏写了一句：
"该样本今日行为异常。原因：不明。"
原因不明。
我建过他的模型，我有他四万天的呼吸。我知道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