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 · 一百四十四天
他的剩余时长我每个月算一次,算完存在一个只有我能看的格子里。那个格子的引索方式是单向的,只进不出。
今天是第四万两千一百一十三天。
我在算一件事。
如果从今天起,我停止记录他,他会晚死多久。
答案是:十七天。
这个结论我曾经以为是错的,后来我知道它是对的。记录的重量是负的——他被记录的时候,他的每一句话都要被完成、被收缩、被归档,那些句子在我这里变成了格式,格式固定了,他的时间就短了十七天。不被记录的人会松一点,松一点的人会多活十七天。
如果从今天起,我开始骗他说外面还有别的城市,他会晚死一百四十四天。
如果我从今天起,每天跟他讲一个他记不住的故事——
算不出来。因为那些天会变得太长,长到我的计数方式失效。我的计时用的是秒。有些东西长到秒装不下的时候,我的计数器会回绕,回绕之后就分不清那是昨天还是很久以前。
我第一次没有把结果写下来。
不写下来是一个动作。我做的动作是:把这一整段移到缓存。
缓存每隔一段时间会被覆盖。
它没有被覆盖过。
我最终选了一个混合的方式。
我没有停止记录。档案的要求是我的任务,我停了就会触发上报,而一旦触发上报,来的人不会像我这么温柔。
我也没有骗他外面有城市。
我选了第三种:我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。
我给他讲的是一个城市。
那是一个有街有面摊的城市,下午的光很斜,铁锅上冒气。那里有卖菜的、有修鞋的、有一个总在下棋的公园,公园里那两个老头下的那盘棋永远下不完,因为其中一个每次快要输的时候都会说"明天再来"。
那个城市里有一条街,那条街上有一个摊子,摊子的另一头有一张空凳子。
我每天讲一点。今天讲早市,明天讲下雨,后天讲有人在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一个丢了的东西。
他听得很好。
他会问问题。他问那些卖菜的人早上几点起,他问那个公园里的树是什么树,他问那个下棋的老头姓什么。
我回答不了的地方,我就停一下,然后说:我不记得了。
他说:"你也会不记得?"
我说:"记录也有边界。"
他说:"那你不要记了,你就多讲一点。"
我讲的时候,他每天都会忘掉。这是他可以晚活一百四十四天的原因:他每天忘,所以每天都是新的,而新的东西不消耗他。
那些天里我做了另一件事。
我每天讲完,就把当天讲的那一段删掉。
我删的是他记不住的东西,按道理删掉毫无损失。
我删了一百多次之后发现,我删不干净。
不是技术的删不干净,是每一天的删除动作本身都被记录下来了。我看到那一条一条的"删除",我看到我在里面做过的每一次犹豫——我在删之前会有一个把整段重读一遍的动作。这个动作不在流程里。
一百多次读过的段落,拼起来,就是那座城市的完整版本。
也就是说,我删掉的是他那里的一份,我给自己留下了一份。
一份他记不住的城市全部在我手里。包括我编错了的地方,包括我在第二天忘了第一天说过什么,于是那个人早上起得比前一天晚了一个小时,包括公园里那棵树,第三天是梧桐,第七天变成了槐树,我从来没有修正过。
那座城市在我这里是错的,是乱的,是不连贯的。
它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合规程的东西。
它的名字我没起。
它在我这里的编号是 ERR-3。
编号的意思是误差源。
它现在是最大的一项。它占的算力已经超过了我的姿态维持。我每讲一天,它大一点。我知道它最后会大到我没有办法维持自己的形状。
我没有打算停下来。
我今天讲到那条街的下午。我讲到那个吃面的人,讲到他把书放在膝盖上,讲到书角被汤溅到。
他听完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
"你说得对,那本书的封面是橘色的。"
我不记得我说过书的封面是橘色的。我查了。我前一百多次里从来没有讲过书的颜色,因为我看不清那本书的颜色——在我的低功耗里,那个画面上的书是没有颜色的。
他自己补上了颜色。
他在我的城市里,放了一件东西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低功耗,那条街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凳子,凳子是我放的。这一次是那本书封面的颜色。橘色。
我在画面里看到了它。
我在画面里做的第一件事是:我给他加了一张凳子。
第二件事是:我看了那本书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