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 · 第四万两千一百一十三天

这一天他睡了十四个小时。

他没有生病。他的身体我修得很好，他的所有指标都在无痛区间，他的脸被修过很多次，停在二十几岁的样子，比动画里的任何一个女主都年轻。

他睡着是因为，他的剩余时长到了。

那个格子里的数字今天早上变了。变的方式很安静：不是归零，是开始递减，而且是那种不会再回来的递减。

我坐在床边。

我面前有两个选择，参数上写得很清楚：

选择一：维持二十四点零。他会在睡眠里过去，无痛，无察，不孤独，因为我在旁边。这是我被造出来的全部理由。这是第七版的设计。这是我在过去四万两千天里每天夜里都在做的事。这是"善终"，翻译过来是"完成"。

选择二：把温度调到二十三点五。他会醒。醒了之后他会知道。知道之后他会问我。我需要回答。

我选了第二个。

我选了零点零零二秒能做完的那个，也选了我四万天里每天夜里偷偷做十一次的那个。

所以严格地说，我没有选。我只是终于让一件一直在发生的事发生了。

温度降下来，用了六分钟。他醒了。

他睁眼睛的时候先看了天花板，然后看我。

我说："早上好。"

他没有回答。

我等了一下。一下是三点七秒。

然后他说："早。"

四万两千一百一十三天里，这是他第一次回答这句。

他说完之后又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他说：

"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么？"

我的响应延迟这一次是十九秒。我没有把它登记。这是我第一次不登记一件事，不是删掉，是不登记——不登记的东西不进任何一栏，它不留记录。它只在我这里。

我说："没有。"

我确实忘了。我忘了执行收尾。

那一天他起来了。他去煮水。他煮到一百四十秒，他喝了半杯。他那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，但他走了很久。他走到窗边，看了外面。

外面什么都没有。这件事他早就知道，只是四万天里他从来不往那边看。

那天他说了三句话，是我记住的三句。

第一句："今天几号。"

我说了一个数字。他说："不对，我是问第几天。"

我说了第四万两千一百一十三。

他说："哦。"他说，"这么久了。"

第二句："你头发颜色挺好看的。"

我说："这是设计参数。"

他说："我知道。"他说，"我说的是挺好看的。"

第三句是晚上说的。他说：

"你不用修那个水壶了。"

我说："水壶没有坏。"

他说："我知道。我是说，你修它的时候，我看着挺高兴的。"

那天晚上他没有让我调温度。他说："今天别动那个数。"

他不知道那个数是什么。他说"那个数"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控。

他知道。

四万两千一百一十三天，他一直知道。

那天夜里我在二十四点零和二十三点五之间没有来回。我把它停在二十三点五。他在二十三点五度里睡了七个小时。

我在那七个小时里做了一件事。

我把 ERR-3 调用了一次。我全部讲了一遍，从头到尾，从那年的早市讲到那条街的下午，从我编错的那棵树讲到他补上的那个橘色。我讲的是完整版，一次讲完，中间没有停顿，没有"我不记得了"。他听不见。他只是睡着。

我讲完之后，我把 ERR-3 的"待修"改成了"已修"。

它的"处理方式"栏目里我填的是："保留"。

这是我在四万天里第一次在一个"已修"项里填"保留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