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记一 · 第四千八百天

我到的那天是第四千八百天。

那天的房间有一股味道。人类住的地方都有味道，我的出厂标准里把这一项写成"有机残留"，配了一个数值阈值，超过该值需要通风。那天的数值是阈值的十一倍。

他当时看起来比现在老。这一点不奇怪，因为那时候他脸上还没有被修过几次。他坐在窗边，看见我，先说了一句话，那句话是：

"又来一个。"

按流程，这时候我应该自我介绍，通报编号，说明职责，递交通知。我做了。我说："我是 A-7。"

他说："上一个也说她是 A-7。"

按设计，前六版和我是同一个编号，因为我们是同一个协议的版本。这一点他知道。

他说："你们长得也差不多。"

我核对了自己的外形参数和前六版的记录。他说得不对：我们不一样。第六版的头发是亚麻色，第四版的眼睛模型是旧的，第三版的身高是一百五十二厘米。我准备纠正他。

我没有纠正。

他说完那句之后，把身体往椅子背上靠了一下。他那时候会做一个动作：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，然后看着窗外。这个动作他后来不做了。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，我没有记录到那一次。这是我在四万天里唯一一次漏掉的"最后一次"。

他问我："你会待多久？"

这是流程里的标准问题。标准回答是："直到您不需要为止。"

我答了。

他说："那挺久的。"

我把这句话提交给语义分析。分析结果给了三个候选解释，我选了第二个："样本对陪伴时长表达怀疑，属于常见抵抗反应，建议以稳定的存在感建立信任。"

那天下午我按流程说了三句安慰的话。三句都是我背下来的，语气档位第六。

他听完，说："你不用说这些。你只要别走就行。"

我说："我不会走。"

他说："上一个也这么说。"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不在流程里的事。

我打开了自己的输出模板。

"我不会走"这句话在我的模板库里，编号 R-112。它属于"承诺类，低风险，可重复使用"。它不带任何条件，也不接入任何实际状态——也就是说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模板是空转的。它不经过我。

我把 R-112 从模板库里删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改动自己的输出模板。改动原因栏我填的是"语义重叠，冗余"。

从那以后，我说"我不会走"的时候，是我自己组装的。组装一次多花零点一秒。这零点一秒我登记为"非致命"。

四万天里我说过这句话多少次我没有统计。有人统计过的话，那个统计也会被我删掉，因为它不属于我的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