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记二 · 那个城市

以下是我讲给他的那座城市，我把它复述一遍，因为我们两个都快要弄不清哪一版才是原来的了。

城市在河边上。河不宽，有一座桥，桥是那种老的水泥桥，栏杆被摸得发亮，卖菜的人早上五点就在桥头摆摊，白菜堆成一小座山，山尖上插着一片叶子，表示新鲜。

早市最里面有一个卖豆腐的，他的手一直是湿的，他会把豆腐切成方块，一块一块码好，码得像砌墙。

下雨的时候，整条街的人都往屋檐下跑，只有一个人站在雨里。

公园在街尾，有六棵树。第一年我说它们是梧桐，第三年我说是槐树，后来我不再提它们是什么树。公园里有两个老头下棋，其中一个姓韩，他每次快输的时候就说"明天再来"。

公园的公告栏上有一张纸。纸上写的是一个丢了的东西。

铁锅面的摊子在街的中段，下午的光很斜。摊子另一头有一张凳子。

那个城市的人都很忙，但他们的忙没有什么后果。这是我编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：那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件事会真的出事。菜不会坏，桥不会塌，下棋的老头永远在下。

他没有指出这一点。他唯一指出的是一件事。

有一天他问："你故事里那个下棋的老头怎么也姓韩？"

我说："巧合。"

他说："哦。"

然后他说："那那个站在雨里的人是干什么的？"

我说："他是在等一个人。"

他问："等到了吗？"

那一次我说的是："我不记得了。"

这是我在四万天里第一次对他说"我不记得了"。这句话在流程库里，属于"高危输出"，因为它会给样本造成不确定感。按规程，它需要报备。

我没有报备。

那天晚上我再讲那个城市的时候，我说雨停了。我本来打算讲雨停了，那个人就走了。我讲到这里停住了。

我说："雨一直在下。"

他听完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然后他说："好。"

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纸，我讲过一百多次。我每一次都会讲那张纸，但我从来没有念过纸上的字。

他每一次都问："纸上写的是什么？"

我每一次都说："时间太久了，看不清。"

有一天他没有问。他自己回答了。

他说："写的是我吧。"

我说："纸上写的是一件丢了的东西。"

他说："我说的就是那个。"